那只是妄想嗎?思覺失調症患者的語言,誰真正聽見了?
大家是否有過這樣的經歷,在與具有思覺失調症狀的人談話時,曾聽見一句突然偏離原本話題的話,例如: 「我擔心昨晚做瑜珈的時候害你們都生病了。」這句話的語法並沒有錯,但是感覺其中因果關係及內容的真實令人難以理解。這類妄想性談話以及語無倫次、偏離主題等印象,經常構成大眾對思覺失調症者的想像。當我們談論思覺失調症者的「聲音」,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便是了解症狀並非導致他們溝通障礙的唯一要素,思維、情感表達、對現實的感知,這些都是我們理解思覺失調症者須納入分析的層面。
文:林晏
他們說的話,真的只是「語無倫次」嗎?
大家是否有過這樣的經歷,在與具有思覺失調症狀的人談話時,曾聽見一句突然偏離原本話題的話,例如: 「我擔心昨晚做瑜珈的時候害你們都生病了。」這句話的語法並沒有錯,但是感覺其中因果關係及內容的真實令人難以理解。這類妄想性談話以及語無倫次、偏離主題等印象,經常構成大眾對思覺失調症者的想像。當我們談論思覺失調症者的「聲音」,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便是了解症狀並非導致他們溝通障礙的唯一要素,思維、情感表達、對現實的感知,這些都是我們理解思覺失調症者須納入分析的層面。
當思覺失調個案說出妄想(delusion)或者幻聽(hallucination)言語,這些個案的聲音(voice)即是他們真實的生活經驗及內心世界,然而,在都柏林聖三一學院的語言學家 Walsh 於 2008 年分析語言治療互動中發現,部分妄想性談話因為偏離既定療程目標,而被語言治療師(speech and language therapist)轉移或重新引導 [1],個案的聲音是否會被確實聽見、療程由誰主導互動,是值得探討的社會議題。
思覺失調症如何影響語言?
思覺失調症(schizophrenia)是一種會影響多個層面的精神健康疾病 [1],其特徵可能涉及思維、語言,與行為的障礙,也可能伴隨認知功能及情感表達方面的困難。
美國愛荷華大學精神醫學系的 Andreasen 在 1979 年提出 Thought, Language and Communication (TLC)量表 [2],列出常見溝通困難:
● 言語貧乏(poverty of speech):說話量少(reduced spontaneous speech)
● 言語內容貧乏(poverty of content):發言量正常,但傳達的資訊少(speech adequate in length, little information)
● 切題性差(tangentiality):回答地拐彎抹角、無關主題(oblique, irrelevant replies)
● 脫軌(derailment):在說話中途,話題自發滑向別的軌道(ideas slipping off track mid-utterance)
舉思覺失調症者的發言為例,妄想可能進入談話內容,混淆、影響其對情境和他人意圖的理解;幻聽經驗也可能出現在談話中,干擾、打斷其與眼前對話者溝通流暢進行。這些內容呈現了臨床症狀,也是思覺失調症者描述自身情緒、溝通困難與生活經驗的方式 [1]。
問題出在詞彙、句法,還是大腦?
至今已有許多檢測思覺失調症狀的方法,TLC 量表用於分析個案語言輸出;潛在語義分析(LSA)用於建模語義關係;語言學分析考察詞彙、句法和語篇結構;功能性磁振造影(fMRI)則用於探索語言與大腦區域之間的關係 [3]。
美國塔夫茨大學心理學系的 Kuperberg, G. R. 於 2010 年統整了思覺失調症者的語言,其研究 [3] 提到兩種主要解釋。第一種認為部分語言現象可能來自語意記憶(semantic memory)的結構或運作異常 [3] ,使原本關係較遠的概念被過度連結;另一種則認為思覺失調症者在建立和使用語境(context)時,可能遭遇困難 [3] ,而這又可能涉及工作記憶(working memory)或執行功能(executive function)。因此,思覺失調症者可能出現語意連結鬆散、語境運用困難,以及語篇連貫性下降等現象。
愛丁堡皇家醫院大學精神醫學系的 Fraser 等人於 1986 年的研究分析思覺失調症、躁症,及對照組的自發語料,發現思覺失調症組整體呈現較低的句法複雜度和較高的語言錯誤率 [4]。不過,這是研究群體間的平均差異,不能據此判定為思覺失調症者都有相同的語言表現。
語言不只反映疾病,也牽涉權力
語言,除了如前述提及句法、語意的研究專注於「說話」,也和權力、身分認同、生活經驗密不可分 [5]。語言中包含各種不同的口音(accent),某種語言變體之所以被稱為「標準語(standard language)」,通常不是因為它在語言結構上比其他變體更完整或優越,而是與教育制度、政治權力,和社會聲望有關;臨床溝通中的「正常」標準,同樣可能受到制度權力影響。相對於主流社會認為符合標準的行為能力,許多障礙者被貼上「不正常」的標籤,思覺失調症者的溝通在臨床中被定義為不切題的、鬆散的,而語言治療師在療程中作為主導對話進行的一方,決定個案的溝通是否具有「意義」,以協助思覺失調症者融入社會互動 [1]。
治療室裡,哪些聲音可以被聽見?
Walsh 在 2008 年發表的文章 Whose voice is it anyway? 提出,身為語言治療師兼分析與個案對話內容的研究者,Walsh 將對話資料整理為三種互動情境:妄想性談話、個案對溝通困難的描述,以及關於幻聽經驗的談話。妄想性談話(例如:個案覺得被監控、關於陰謀、不符合真實世界的信念)會被治療師以轉移話題或重新定義個案談話意義的方式來壓抑話題,回到原本的療程任務;當個案出現對自身溝通困難和症狀經歷的真實描述時(像幻聽如何影響日常溝通、注意力),由於符合治療目標與療程效果,治療師則願意傾聽,讓個案延續、主導話題,或者治療師也會主動延續個案的話題。由此可知,在這些治療互動中,治療師的療程目標是決定話題能否延續的重要因素 [1]。
聆聽不等於認同妄想
在語言治療的場域中,我們可以看到思覺失調症個案對語言的權力,與語言治療師的語言權力是不對等的,Walsh 借用 Fairclough 對制度話語與權力不對等的分析 [1],指出語言治療並非完全平等的日常對話:語言治療師通常掌握提問、轉換話題及判定內容是否相關的權力。
● 話題重新詮釋(re-authoring):個案的妄想性言語「我讓你生病」,治療師在回應時重新詮釋成「星期一早上的感覺」以操縱話語重回軌道。
治療師並不是直接命令個案停止說話,而是在回應中「壓下」個案的聲音:治療師先簡短承接個案的話,再將談話重新詮釋或導回療程軌道。思覺失調症者的妄想是對於自身內在世界的信念,對他們而言是真實的經驗,這樣的生活經驗其實是療程中理解個案對世界認知的重要線索,在進行語言治療時,治療師不必確認或認同妄想內容為真,但可以回應個案在這些經驗中的恐懼、困惑與溝通需求,這樣的回應未必能立即改善症狀,卻可能讓治療師更完整地理解個案的溝通需求,也避免在療程中忽略個案的生活經驗。
結語:從修正語言,走向理解說話的人
語言由詞彙、句法、連貫的話題組成,也是人對世界的感知、情緒、生活經驗,思覺失調症者的世界不符合現實世界運作,他們產出的語言,在臨床治療上是不合邏輯、不切題、需要被修正的障礙,在將他們說出的內容視作妄想、幻聽的同時,我們也應該理解他們可能會感覺到的困惑、不安,以及恐懼,這些真實存在的感受。
語言學研究中,思覺失調症者的溝通障礙能透過語言治療來修正,療程中由治療師掌握著何為「相關」、「有意義」的言語,我們可以反思,如此制度上對言語權力的控制是否能真正協助思覺失調個案表達自我,或者只是將個案的言語修改為適合社會互動的標準?
或許,我們能夠做到的,是真正地聆聽思覺失調症者的聲音,我們不需要認同,也不是要因此排斥,讓個案不接受語言治療,而是去理解說出這些話語的原因,以及個案的經驗如何影響其與他人的溝通。讓個案更符合社會期待的溝通方式並不是不好,但我們可以努力維持讓思覺失調症者擁有說明自身經驗的機會。
那只是妄想嗎?在著名奧斯卡得獎電影《美麗境界》中的主角約翰.納許,他幻想出的玩伴、政府的陰謀,確實是虛假的、不存在的,並且嚴重影響到主角的日常和生命安危,需要立即處理症狀,但我們不能否認對納許先生而言,那是他真實的生活經驗,這些令他的親友感到不安的妄想性描述即是他試圖說明自身世界的方式,這樣的言語放在今天的研究探討中,的確是不符合療程目標的句子,但他們依然值得被聽見。
參考資料
Walsh, I. P. (2008). Whose Voice Is It Anyway? Hushing and Hearing ‘Voices’ in Speech and Language Therapy Interactions with People with Chronic Schizophrenia.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Language & Communication Disorders, 43(S1), 81–95. https://doi.org/10.1080/13682820701698168
Andreasen, N. C. (1979). Thought, Language, and Communication Disorders II. Diagnostic Significance. Arch Gen Psychiatry, 36(12), 1325–1330. https://doi.org/10.1001/archpsyc.1979.01780120055007
Kuperberg, G. R. (2010). Language in Schizophrenia Part 1: An Introduction. Lang Linguist Compass, 4(8), 576–589. https://doi.org/10.1111/j.1749-818X.2010.00216.x.
Fraser, W. I., King, K. M., Thomas, P., & Kendell, R. E. (1986). The Diagnosis of Schizophrenia by Language Analysis. British Journal of Psychiatry, 148, 275–278. https://doi.org/10.1192/bjp.148.3.275
Henner, J., & Robinson, O. (2023). Unsettling Languages, Unruly Bodyminds: A Crip Linguistics Manifesto. Journal of Critical Study of Communication and Disability, 1(1), 7–37. https://doi.org/10.48516/jcscd_2023vol1iss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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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陽明交通大學外國語文系
國立陽明交通大學向以理工、醫學及管理見長,有鑒於科技的發展宜導以人文的關懷、博雅的精神,而資訊的流通則取決於語文的運用,因此於民國八十三年八月成立外國語文學系。
本系發展著重人文與科技之深層多元整合,以本系文學、語言學之厚實知識素養為底,再廣納本校資訊理工、管理、醫學以及其他人社領域等豐厚資源,創造多元與融合的學術環境,開拓具前瞻性及整合性之研究與學習,以培養兼具系統性思考及人本軟實力的學生,使其成為兼具在地及國際性多層次觀點與分析批判能力的未來領導者。
在研究所的規劃上,語言學方面主要是結合理論與實踐,特別重視學生在基本語言分析及獨立思考能力上的訓練。除語言各層面的結構研究外,本系也尋求在跨領域如計算機與語言的結合及語言介面上之研究 (如句法語意介面研究)能有所突破,並以台灣的語言出發,呈現出台灣語言(台灣閩南語、台灣華語、南島語)多樣性,融入社會觀察,如自閉語者聲學、聽障相關研究、社會語音學研究以及台灣語言的音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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